专访电脑学习机编程第一人“于春”老师
注：这篇文章最初发表于2018年6月份，我今天整理改错后重新发布。
1999年，那年我高一，让爸爸花了200多块钱买了一台杂牌的电脑学习机。也许有朋友见到过，就是那种大号键盘，插上一个黄色的游戏卡，然后插到电视机上的学习机。
靠着学习机说明书上几页简单的FBasic语言的说明，我学会了简单的编程，暑假又从买了裕兴电脑学习机的同学那里借来一本《游戏FBasic语言》，啃了一个暑假，编了好多小游戏。后来又省吃俭用花了28.8元买了一本《电脑游戏机硬件与编程特技》，对计算机硬件结构和机器语言有了初步的理解。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了编程，走上了程序员的这条路，已经乐此不疲的写了20年代码。
后来我才知道，引导我深入编程的《游戏FBasic语言》、《电脑游戏机硬件与编程特技》这两本书都是一位叫做"于春"的裕兴公司的老师写的。我了解到有不少人像我一样也是通过电脑学习机或者文曲星学会的编程。
从2004年开始我一直在通过各种途径打听于春老师的消息，一直未果。功夫不负有心人，根据朋友提供的线索，终于在2018年联系上了于春老师。在初夏的一个周末，我怀着朝圣的心，去往北京昌平区大山里一个鸟语花香的别墅区拜访于春老师。
见到于春老师，就迫不及待的听他讲起了当年的故事。
于春老师1953年出生，初一时因为家庭生活困难就辍学到化肥厂工作了。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为了激励自己高中毕业的弟弟参加高考，他和他弟弟一起报名了高考，最后他考上了山东工学院（2000年合并到山东大学）电子系半导体器件与物理专业。
1977年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是1978年1月份入学，1982年1月份毕业。毕业后分配到了苍山县无线电元件厂。到厂里之后任质量检验科科长，半年后提拔为分管质量的副厂长，一年后又被提拔为厂长兼党支部书记。通过一年的艰辛努力，把一个因质量问题而导致产品严重积压、银行拒绝贷款、工人拿不到工资、濒临倒闭的工厂转变为行业内质量最优、产品供不应求、用户提前押款排队提货、自有资金充足，使工厂焕发出勃勃生机，成为了县内唯一一个无银行贷款经营的国有企业。
1991年他离开工厂，调入了县机械电子化学工业管理局工作。由于在管理单位，务虚的事情较多一些，他就开始研究电脑编程技术。
于春老师最早买的是美国的雅达利四位游戏机，以后才买的8位学习机。1991年，8位的任天堂游戏开始渗透到县城，出现了首个以任天堂游戏机为主机的游戏厅。当时任天堂的红白色游戏机要四五百元，县城没有卖的，是去临沂市买的。在商场他看到了深圳产的科特学习机，可以插卡、可以玩游戏、还可以编程，比游戏机贵200多元，但多了编程功能，感觉很划算，于是就买了它。这是国内最初的学习机，没有汉化。
当时他通过学习机的随机说明书中的几页FBasic的资料学习Basic编程，发现了很多问题。因为是用的学习机中很薄的说明书，很多地方都说的不清楚。为了弄明白，他就给深圳厂家写信，公司总经理、技术负责人等都没有回音。
当时看《电子与电脑》杂志中有一个"中华学习机"专栏，他就给杂志社的主编王惠民写了一封信进行请教，结果时间不久王主编回信了，信中回复说：这个FBasic不是我们开发的，应该是厂家从日本产品直接移植过来的，厂家自己也可能还没有时间搞明白，你可以写一些自己研究的心得体会，看看能否在我们的杂志上开一个学习机专栏。因此，于春老师就开始了FBasic语言编程的文章写作。王主编审阅后，决定在《电子与电脑》杂志开辟了一个学习机专栏，有于春老师主持，每月一篇文章。
连载了十几期以后，读者反响很好，于是主编建议他可以系统的写一下FBasic语言的编程，甚至可以考虑出一本书，以飨读者。所以就开始系统的写作了，那时候王主编主要主持电子工业出版社在深圳的工作，负责具体工作的责任编辑是张丽。历时一年，出版了第一本书----《FBasic语言与编程技巧》，是国内唯一的一本关于FBasic语言编程的系统的书籍。
在书定稿以后，出版社编辑跟他说，北京有个裕兴公司想跟你见见面，聊些合作的事情。那时候裕兴公司的产品是一个86键的电脑学习机，其实就是游戏机，FBasic语言就是用户琢磨着随便编，也没有指导。他去了裕兴公司之后，先兼职编写了FBasic语言的程序集，是一本有40个小程序代码的书。书写完了之后，裕兴公司的人就问他能不能做一个文字处理软件。
1991年前后， 16位PC机，单色显示器居多，彩显还挺高端，硬盘是10M，尺寸很大，软盘都是5寸的360K的，后来才有了高密度软盘是1.2M，3.5寸的盘是1.44M，低密度软盘是720K。后来硬盘又升级到40M已经容量很大了。
如果用PC机处理汉字，要插一个汉字卡，运行好像是中文之星的软件，才能显示16点阵的汉字。那时政府办公机构打印文件都是使用的四通打字机，有一个挺小的单色液晶显示屏，一屏只能看见几十个汉字，编辑很不方便，机器、键盘、打印机一体。以后金山公司出了一个WPS中文文字处理软件，可以进行文字写作和表格制作了，PC机开始慢慢的替代了四通打字机。
当年PC机就要五六千元。裕兴的老总祝维沙跟他商量，能不能做一个电脑学习机上的文字处理软件，当时起了个名字——《打字专家》，起码能在学习机上打字，用几百元钱的玩意实现几千元钱的功能。于是他就开发了《打字专家》，这是在学习机上最初始的文字处理系统。这个最初始的文字处理系统，能够进行汉字的输入、删除、文字的拷贝、粘贴、插入，块操作，以及文字的存取和打印。
那时候学习机还没有软驱，都是通过录音口连接磁带机进行存取。当然用录音机磁带存储太不可靠，经常要么存不进去，要么读不出来，性能也不好，用起来也麻烦，所以为后来给学习机加软驱埋下了伏笔。当然那时候的《打字专家》比较简陋，界面不好看、功能也少，但是基本上能够满足个人家庭的需要，因此也吸引了一批中老年人用户。当时从北京军区空军参谋部离休的李恩佑老先生就是裕兴学习机的忠实粉丝，并以后成为了裕兴公司的一员，在裕兴的中层发挥着余热。
那时还做了《赛车健身器》软件，就是把健身车安装了干簧管以检测转速，配置了心跳传感器以检测心率，把任天堂F-1赛车游戏中的赛车卡通改为人蹬自行车，在健身车前面安装了显示屏，内置学习机硬件，从而组成了彩屏健身车系统。可以通过蹬健身车，测心率、转速，计算出运动量、消耗卡路里等。
那时候在电脑上输入汉字，最牛的输入法是王码五笔输入法，为了满足人们学习五笔输入法的需求，于春老师还编写了运行在裕兴学习机上的五笔输入法学习软件《王码金桥》，该名称是由王码发明人王永民亲笔题词并命名的。仅这一款软件的推出就使裕兴的学习机上了一个新台阶。
于春老师说，在他看来任天堂8位游戏机的硬件结构设计还是很牛的，6527CPU+6528PPU。PPU是处理图像的，相当于PC机中的协处理器。虽然是8位机，但是性能很强悍，当年PC上的模拟器模拟FC游戏机，只有到了586上才能运行的比较流畅，在486上都很卡，但游戏机就把图像、声音、音乐、音效、卡通控制等完成的很流畅。
他刚拿到学习机的时候研究的是FBasic语言编程，但是FBasic的功能是比较弱的，比如音乐不能后台播放，而任天堂的游戏则可以，FBasic中的游戏画面也不能像任天堂游戏一样画面左右卷动、上下滚动。当时没有任何参考资料，他就编写程序把学习机的二进制码打印出来，研究学习机的指令集，发现是6502CPU的指令集。然后就开始按照6502的指令集进行手工反汇编，然后阅读代码，逐渐摸索不同寄存器的作用等。
当然由于是6502的CPU指令集，所以研究起来会容易一些。但是很多对其他设备的操作要研究，比如给PPU怎么样传送数据自己就研究了很久。比如声音寄存器是通过中断，往五个声道送数据。
当时去裕兴公司的时候，他用FBasic语言写了一个程序控制画面左右移动、上下滚动，就震惊到了裕兴公司的所有人。
《打字专家》做出来之后，他们就想：能不能做一个正规的文字处理系统。当时在PC机有金山的WPS，用的版本是WPS 6.0，这也是国内唯一一个文字处理系统。所以就模仿着金山的WPS写了一个文字处理系统,菜单做的跟金山的差不多。当然由于学习机显示分辨率比较低，所以菜单只能错层显示。因为裕兴就在学习机的基础上加上文字处理系统，后来又加上了软驱，推出了一个新款产品，取名叫做"普及型电脑"。
学习机的软驱最开始时候是通过接口外置的，后来又做成了一体机。记得那时候刚加入软驱时候，业内很多人都攻击裕兴，说裕兴做了个四不像。
由于裕兴给学习机加上了软驱，所以生态就打开了，让开发教学软件成为可能。当然在这之前已经用FBasic语言写过一些教学软件，但是由于FBasic语言的限制，程序无法写的太大，所以只能有一些出题随机的加减乘除法的简单的学习软件。因为北京的人力成本高、租金贵，因此在1994年的时候，他回到山东，组建了一个近百人的教学软件开发团队，团队主体是由优秀教学经验的老师组成，工作内容是按照教学大纲进行软件内容策划编写。
他当时开发了一套框架，程序员只要按照框架的模式要求录入题目即可。从1995年到1998年，把从小学到高中，全国各省市的教材都做完了，总计1000多套用于裕兴普及型电脑的辅助教学软件。
裕兴就从这时候开始异军突起，把专卖店开遍了全中国，全国各省都设置了总代理。由于辅助教学软件对中小学学生学习内容的针对性强，确确实实起到了辅助教学作用，裕兴的普及型电脑卖的很好，经销商都是先打钱再排队拿货，而不是传统的"货卖出去再给钱"。裕兴的内容优势是其他学习机替代不了的。裕兴把这种模式做的非常火了以后，小霸王才跟上来，才模仿着去做。金字塔就倒闭了，因为卖不动了。全国就剩下裕兴和小霸王两家，其他都是一些杂牌机。
小霸王也开始做教学软件，也加了软驱，也101键盘，裕兴成了形式上的标准。当时，裕兴的老总祝维沙曾说过"三流的公司做技术，二流的公司做产品，一流的公司做标准。我们裕兴公司就是做标准的，是一流的公司。"
由于裕兴研发的软件都是有多年一线教学经验的老师操刀把关的，所以内容非常好。软件分为学习指导、试题练习、模拟考试等模块。当时软件做的是比较先进的，比如填空题做的很人性化，有一个空不会填，就可以跳过甚至翻页，然后回来想好了再继续填。除了由于分辨率的限制导致显示效果差一点外，整体的使用体验和PC机上的软件是不相上下的。
当时教学软件的开发是用C语言写好的框架，编写了C语言到裕兴学习机的编译器。程序员只要照着框架填内容就行。这个框架定义了原始的标记语言，比如想让某个文字"学"显示一个红色，那么就写"0601学"，06代表"改变颜色"，01代表红色，这样就能显示出来红色的"学"；再比如想让某个文字"你"显示阴体，那么就写"0501你"，05代表"后面的字反白显示"，01代表红色反白。其他还有好多显示模式的代码，如填空位置的内容（即答案）、光标显示坐标包括自动换行等这些基本的排版也做好了。
当时的软盘也做了基本的加密（磁道加密），用普通的软盘拷贝命令是无法拷贝的，当然如果用专业的软盘拷贝软件还是可以拷贝的。
为了配合电脑学习机的普及和使用，于春老师还编写了电脑学习机上机指导丛书，一共十本，依次是《操作入门》、《文字处理》、《游戏BASIC语言》、《中文BASIC语言》、《汇编语言》、《电脑作曲》、《电脑绘图》、《FBASIC程序集》、《硬件与维修》，这些书裕兴也从电子工业出版社采购了很多搭着学习机一起销售。
小霸王多年以来一直追着裕兴的技术跑。当然小霸王有一个地域优势，因为小霸王在深圳，裕兴在北京。大家对小霸王的印象好像更深，主要是小霸王的老板段永平比较擅长营销。但是就技术的领先性裕兴要超前一些。
裕兴学习机还曾和瀛海威合作加上了上网功能。
2000年以来，裕兴投资了一些公司，他也曾在北京合力虹安公司任总经理，从事虹膜识别产品的开发；在北京灵思信息系统公司任副总经理，从事网络计算机的产品开发；在北京北阳科技公司任产品开发一处、二处、产品开发服务处处长等职务，从事消费类电子产品的开发，直到2013年退休。
几个小时采访下来，于春老师又带我参观了他的住所，依山的木屋旁边被他种满了各种花、草、树、菜，他的退休生活充实又快乐。为中国IT技术普及事业辛苦了一辈子，是该颐养天年了，接力棒交到了我们手中。
工作这么多年，我意识到很多学生学习C、Java语言的时候，即使有丰富的书籍、耐心的老师教，学生还是学不会。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没意思"，就是在黑底白字的控制台上打印九九乘法表。而我们当年自学游戏编程就是能够通过简单的几个指令就能控制游戏中的卡通人物走来走去、播放音乐等等，从而轻松掌握了变量、循环、判断等复杂的概念。因此我模仿着电脑学习机上的FBasic思想，开发了C、Java等几个语言版本的游戏引擎，让初学者只要调用几个指令就可以做出炫酷的效果，从而爱上编程，比如下面就是控制一个超级玛丽从左走到右的代码：
int x=300;
int mario = 0;
createSprite(mario,"mario");
playSpriteAnimate(mario,"walk");
for(x=0;x<=300;x++)
{
setSpritePosition(mario,x,300);
pauseGame(20);
}
使用这个游戏引擎，出版了《零基础趣学C语言》这本书，让很多同学像我当年一样通过开发游戏学会编程、爱上编程，也算是继承了于春老师的衣钵吧。
向为了中国IT事业奉献的老一辈致敬，我辈加油！
附录：
以下是和于春老师聊的过程中记录下的一些素材，不知道放到正文中的什么地方合适，但是感觉是珍贵的历史材料，不忍丢失，因此也单独整理出来：
1、 最早的学习机是深圳的科特公司搞的，从日本移植过来的。最早的科特是英文版，没有汉化，金字塔学习机是汉化的。
2、 裕兴的学习机初始是模仿金字塔的，金字塔的开发团队最开始是做中华学习机的，所以积累了很多6502上的经验。金字塔学习机当时卖的很贵，它是由"三线厂"生产的，所以质量非常过硬的。
3、 1990年的时候于春老师还买过一台中华学习机，一千多块钱一台，再加个软驱还要300元，一共花了1600多元买的。
其实除了电脑学习机，中国还有一批程序员是通过巴掌大的文曲星学会编程的。
玩过电脑学习机、文曲星的我们已经是一个小众群体了，无论是通过中华学习机、金字塔、科特，还是裕兴、小霸王等电脑学习机，包括文曲星GVBasic等，我们都曾是那个时代的"另类"。IT技术正在改变的人类，这些曾经改变了一代人命运的科技产品的创造者应该被纪念，以此铭记。